第一章
“姑娘，你到底去哪儿？”
小码头上，向长河皱着眉。
眼前的女孩背着旧书包，脸色发白，像几天没睡好觉。
“随便。”
女孩低声说。
“能上船就行。”
向长河直接拒绝。
“货船不拉人。”
女孩咬了咬嘴唇。
没走。
也没再求。
只是站在岸边，一动不动。
沈素琴从船舱出来时，一眼看见她手腕上的勒痕。
红得发紫。
像是背着包走了很久。
“跟家里闹矛盾了？”
女孩沉默。
许久才挤出一句。
“我考砸了。”
风忽然静了一下。
向长河没说话。
这样的理由，他见过太多。
可下一秒，女孩抬起头。
眼圈通红。
“叔，我不想死。”
“但我也不知道还能去哪儿。”
这句话让整个码头陷入安静。
而此时谁也不知道。
这个突然闯上船的落榜少女，会陪他们走完长风六号最后一次航程。
清晨五点半，江面还笼着一层淡白色水汽。
长风六号停在老货运码头边，船身斑驳，铁皮上的油漆已经褪成灰蓝色。船头那几个字也有些模糊，却依旧能认出来。
这条船跑了二十多年。
向长河蹲在船舷边，拿着旧毛巾，一下一下擦着护栏。
他的动作很慢。
像是在擦船。
又像是在擦什么舍不得放下的东西。
码头另一边，一辆装满矿石的货车正缓缓卸货。
黑灰色矿石顺着传送带落进货舱，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负责装货的工头叼着烟走过来。
“老向，这批货送完，估计以后很难再见到你了。”
向长河抬头。
脸上没什么表情。
“怎么说？”
工头把烟灰弹进水里。
“现在谁还走内河散货？大车快，高铁快，大码头集装箱更快。”
“矿老板昨天还在说，明年全改陆运。”
“你这单啊，八成是最后一单。”
话说完。
工头拍了拍他肩膀，转身忙去了。
向长河没有接话。
只是低头继续擦船。
粗糙的手掌划过冰凉铁皮。
毛巾已经发黑。
他却依旧没有停。
远处晨光一点点爬上江面。
波纹闪动。
像碎开的银子。
向长河盯着那些水光，喉结轻轻滚动一下。
半晌。
他把毛巾拧干，重新擦向船头。
比刚才更认真。
机舱里忽然传来脚步声。
“还擦呢？”
沈素琴从船舱出来。
手里端着热气腾腾的搪瓷缸。
她四十七岁。
眼角已经有了细纹。
可笑起来的时候，仍有年轻时的温和。
她是长风六号真正的掌柜。
船上的账本、采购、做饭、补给，全归她管。
第二章
向长河接过搪瓷缸。
里面是热茶。
“醒这么早。”
“锅里煮着面。”
沈素琴看了他一眼。
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毛巾上。
又落在已经发亮的船舷。
她太了解自己丈夫。
向长河这个人不爱说话。
有心事的时候更不说。
只会埋头干活。
年轻时是修发动机。
后来是擦船。
再后来是检查缆绳。
总之，手永远闲不下来。
“工头说什么了？”
她随口问。
向长河喝了一口茶。
热气顺着喉咙往下。
许久才开口。
“他说这可能是最后一单。”
空气安静了一瞬。
江风吹过。
船头系着的旧红绳轻轻摆动。
沈素琴没有露出意外神色。
事实上，这件事她早有预感。
这些年货越来越少。
码头越来越空。
以前一排排等装货的船，现在剩下零零散散几艘。
很多老船长已经上岸。
有的去带孙子。
有的去工厂看门。
还有人把船卖给拆船厂。
长风六号算坚持最久的。
“最后一单也得送完。”
沈素琴说。
向长河点点头。
“嗯。”
两个人都没有继续往下说。
因为谁都知道。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像船离了岸。
再也收不回来。
七点。
装货结束。
矿石把货舱压得沉甸甸的。
工作人员开始撤离。
向长河进了驾驶舱。
老旧仪表盘发出微弱光亮。
发动机启动时震动了一下。
紧接着，熟悉的轰鸣声响起。
声音不大。
却让向长河悬着的心慢慢落下来。
这声音他听了半辈子。
比闹钟还熟。
沈素琴解开缆绳。
动作利落。
绳索落进船舱时，她抬头看向岸边。
码头上已经看不到多少人。
废弃仓库安静立着。
墙皮大片脱落。
连风吹过去都显得空荡。
“走吧。”
她喊了一声。
驾驶舱里。
向长河握住舵轮。
掌心粗糙。
老茧贴着冰凉金属。
长风六号轻轻震动。
船头缓慢离开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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