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岁生日那天的世纪公园相亲角，人声比蝉鸣还要鼎沸。树荫被切割成碎金，
洒在一张张A4纸打印的“人生简历”上。程薇攥着手里那份几乎被捏出褶皱的资料页，
觉得自己像个误入批发市场的孤品，格格不入。
母亲给的生日礼物就是这场精心安排的“邂逅”——对方家境优渥，海归，
照片上看不出毛病。她叹了口气，丝绸长裙的腰线束得有些紧，让她呼吸都不太顺畅。
她只盼着走完这个过场，然后回去切那个甜得发腻、但母亲坚持要有的生日蛋糕。
拐过一排密密麻麻挂满简历的廊架，她下意识地停了一步，
目光掠过那些冰冷的文字：年薪、房产、学历、户籍…像一张张待价而沽的标签。
她抿了抿唇，打算找个清静点的角落熬过半小时。刚一转身，脚步猝不及防地顿在原地。
不远处的梧桐树下，有人也正看过来。西装剪裁合体，衬得人身形挺拔，
眉眼间褪去了年少时的青涩张扬，多了几分沉稳，只是那嘴角微微牵起的样子，有点陌生，
又该死的熟悉。时间像被猛地抽走十年，又狠狠砸回她面前。李哲。他显然也看见了她，
眼底掠过一丝同样的惊诧，随即那诧异化成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了然的微光。
他朝她走来，步伐从容，好像这只是某场寻常聚会的不期而遇。“程薇？”他开口，
声音比记忆里低沉了些，带着点笑意，“好久不见。”程薇感觉自己的指尖有点凉，
她努力让表情看起来自然，甚至也挤出一个笑：“是啊，好久不见，李哲。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很快滑向她手里那张显然同此地质感相符的纸张，
了然地挑了下眉。接着，
他做了一个让程薇完全没想到的动作——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自己的那份资料，
像递名片一样递给她，语气是一种介于玩笑和认真之间的轻松。“要不，我们互帮互助，
先应付一下？”程薇怔怔地接过。纸张还带着他身体的微温。
上面罗列着条条框框：毕业院校、职业、年薪、车房情况…标准得如同模板。
她的视线机械地下移，直到最后，定格在备注栏的一行小字上。打印的宋体，
清晰无比：「仍忘不了十六岁坐在我单车后的那个她。」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捏了一下，酸涩胀痛的情绪猛地冲上鼻腔。她猛地抬头看他。
李哲却只是看着她笑，眼神里有种很轻的东西，像自嘲，又像是一种摊开一切的坦然。
周围是嘈杂的人声，为子女奔波的老人们交换着信息，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程薇在一片嗡鸣里，听见自己有些发颤的呼吸。她低头，猛地打开自己那个小巧的手提包，
几乎是有些粗暴地从里面抽出母亲塞给她的那份资料，递向他。“给你。
”她的声音干巴巴的。李哲接过去，低头看去。他的目光同样扫过那些客观条件，
然后停在了最后，她母亲亲手写上去、她曾激烈反对却最终被强行保留的那一行字。
空气似乎凝固了。几秒钟后，他抬起头，眼眶竟是微微泛着红的。而他看着的她，
眼前也同样一片模糊。他看清了，那行字写的是：「还想再听一次有人为我弹唱《小幸运》。
」大学校园的夜晚，吉他声，跑调的歌声，哄笑，
还有那个少年红着耳朵却异常明亮的眼睛…所有被时光尘封的碎片呼啸而来，
砸得人措手不及。两个人对视着，站在人来人往充斥着现实考量的相亲角，
像两个突然找到失落宝藏的孩子，毫无预兆地，同时笑了出来。可笑声还没溢出喉咙，
就化成了眼角抑制不住滚落的泪。不是悲伤，
是一种巨大的、荒诞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唏嘘和震动。原来，耿耿于怀的，从不止她一个。
他们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地方，像大学时翘掉无聊的公共课。咖啡店最僻静的角落，
冰美式杯壁凝着水珠。最初的、几乎震碎心脏的激动过去后，气氛反而变得微妙而谨慎。
十年光阴横亘其间，不是一句“原来你也记得”就能轻易跨过。他们聊起这些年。
程薇留在国内，做了设计师，加班、改稿、甲方的刁难，谈过两段不咸不淡的恋爱，
最长的一次两年，最后因为对方觉得她“投入度不够”而分手。她语气平静，
像在说别人的事。李哲去了国外，读了硕士，进了投行，
西装革履穿梭在曼哈顿的玻璃森林里。他也交往过几个女孩，东西方都有，最后都无疾而终。
“忙，而且…好像总是差一点什么。”他拿着小勺轻轻搅动咖啡，没有看她。
他们都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导致他们分手的那场惨烈争吵。那年大四，前程的压力，
异国的阴影，彼此的误解，年轻气盛说尽刻薄话，谁也不肯先低头。只觉得痛彻心扉，
仿佛世界崩塌。现在回想，那挫折具体为何，竟有些模糊了，
只记得那种尖锐的疼痛和骄傲带来的倔强。沉默片刻。“所以…”程薇抬起眼，声音很轻，
“阿姨给你写的那个备注…”“我自己写的。”李哲打断她，目光直直地看过来，
不容她闪躲，“我妈只想写‘诚信求缘，非诚勿扰’。”程薇的心跳漏了一拍。“哦。
”她低头，用吸管戳着杯子里的冰块，“我妈…本来想写我会做饭。”“那《小幸运》？
”“…我自己非要留的。”她承认，耳根发热。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两人再次同时笑了起来，
这次，轻松了不少。之后的发展顺理成章。他们开始像真正久别重逢的老友一样约会，
带着一种重新认识的审慎和好奇。他会跟她吐槽工作的奇葩客户，
她会给他看自己设计的奇葩方案。他们发现彼此口味变了，她居然能吃辣了，
他反而偏爱清淡。他们聊起共同认识的同学，谁结婚了，谁出国了，谁秃顶了。
他们甚至一起回去看过高中母校，那棵老樟树还在，教室换上了新的多媒体设备。
熟悉又陌生。眼前的这个人，身上重叠着少年李哲的影子，却又截然不同。他更沉稳，
更体贴，偶尔流露出的疲惫感让她莫名心疼。而她，他笑着说，比以前安静了，
但眼神里的那种倔强和灵光，没变。感觉在微妙地发酵，小心翼翼又不可抑制。
一个月后的一个晚上，他送她回家。车停在她公寓楼下，夜色温柔，
车内弥漫着淡淡的香氛味道。“下周末…”李哲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似乎有些犹豫，
“有个音乐节，朋友给了两张票，你…有兴趣吗？”程薇的心轻轻一跳。“什么音乐节？
”“就…普通的。”他摸摸鼻子，“可能有几个老乐队，或许…会唱些老歌。
”她看着他微妙的紧张，忽然想起大学时，他第一次约她去看电影，
也是这副故作镇定实则耳根通红的样子。时光仿佛兜了一个圈。“好啊。”她听见自己说。
音乐节的气氛热烈，人潮涌动，年轻的身体在音浪里碰撞挥舞。他们站在稍靠后的位置，
像两个误入年轻人派对的观察者。当那个并不出名的乐队主唱介绍说下一首是翻唱时，
前奏响起的瞬间，程薇就愣住了。是《小幸运》。她猛地转头看李哲。他却没看她，
目光看着舞台，侧脸在变幻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紧绷。主唱的声音远不如原唱空灵，
甚至有点沙哑，吉他声也有些毛躁。可当那句“原来你是我最想留住的幸运”唱出来时，
程薇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掌握住了。握得很紧，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没有挣脱。周围是喧嚣的歌声和欢呼，
她的世界却安静得只剩下交握的双手和震耳欲聋的心跳。歌曲到了间奏，李哲忽然转过头，
声音被音乐盖过大半，但她听清了。他说：“程薇，三十岁了，我们别再看错过错了，
好不好？”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上来。她重重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晚，
他没有送她到楼下。车停后，他绕过来为她开门，却在她站定时没有松开手。夜风微凉，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这次，”他看着她，眼神深邃，认真得让她心慌，
“我不是想找回十六岁或者二十岁的程薇。”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词语。
“我想认识的是三十岁的程薇，想和她一起走向三十一岁、四十岁、五十岁…你愿意吗？
”程薇望着他，望进他映着路灯和自己影子的眼睛里。所有错过的时光，所有经历过的别人，
在这一刻都成了通往此时的必经之路。他们不再是最初的模样，或许更好。
她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反手更紧地回握他的手，声音清晰而坚定：“好。
”两年后的一个平常的周六早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线。
《程薇李哲》最新章节列表 不是回到过去，是重新开始精选章节 试读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