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香楼的秋，一日比一日深了。
庭院里的那几株桂树，花期已尽，金黄的花蕊，被连绵的秋雨打落，在青石板上铺了薄薄的一层，香气依旧，却带上了几分凄凉的、颓败的尾音。
沈知渝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晴天了。
她被囚禁在这方寸之地，日月，于她而言，似乎都失去了意义。她每日的生活，单调得如同一杯凉透了的白水。辰时起身，巳时用膳，然后，便是在那两名神情冷漠的嬷嬷的监视下，坐在窗前，或看书，或发呆，或……做一些无伤大雅的女红。
那幅耗尽了她所有心血的“江南水墨图”，早已被送走，如同一叶承载着她所有希望的孤舟，驶入了茫茫的、不可知的命运之海。自那以后，她便再也没有碰过绣架。
她知道，自己的这番“安分”，已经让母亲沈夫人，渐渐放下了戒心。但她也同样清楚，那道无形的、名为“监视”的枷锁，从未真正地离开过。
沈夫人是个极有耐心，也极有手段的女人。她不会因为女儿一时的顺从，便掉以轻心。她只是在等，等时间，这味最无情的良药，来磨平女儿心中那不该有的棱角，冲淡那不该有的记挂。
这日，沈夫人又来到了女儿的院中。她没有进屋，只是隔着窗，静静地看着。看到女儿正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手中捧着一本《女则》，神情恬淡，仿佛真的已经认命，她的心中，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夫人，”一直跟在她身旁的心腹张管事，低声汇报道，“钱塘那边，派人传回了消息。**的那幅绣品，已经安然送抵‘锦绣阁’。那边回话说，绣品乃是绝世佳作，他们定会用最好的‘金丝锁边’之法，好生装裱，绝不负**所托。”
沈夫人“嗯”了一声，脸上却并无太多喜色。她沉默了片刻，才又问道：“我让你查的事情，可有结果了？”
张管事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躬身道：“回夫人的话，老奴……已经查清楚了。那钱塘的‘锦绣阁’，明面上的东家，是江南丝绸大户王家。但……但其背后真正的东家，似乎……另有其人。”
“说。”沈夫人的声音，很平淡。
“是……”张管事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据我们安插在钱塘的眼线回报，锦绣阁的利润，每年都会有一大笔，流入一家名为‘望江楼’的酒楼。而那望江楼的掌柜，是一个名叫金玉奴的女人。此女，身份神秘，手腕通天，在钱塘的黑白两道，都极有势力。有人说……她便是……‘江南盟’在钱塘的龙头。”
江南盟！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沈夫人的耳边炸响！她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猛地回头，目光如刀，死死地盯着窗内那个依旧浑然不觉的、安静的女儿身影！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所有的“悔过”，所有的“孝心”，所有的“安分”，全都是伪装！她不是在寄托哀思，她是在……通风报信！她用一幅看似寻常的绣品，用一个天衣无缝的理由，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与那些被朝廷通缉的“反贼”，取得了联系！
一股巨大的、被欺骗的愤怒，与女儿深陷险境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沈夫人的心脏！她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立刻冲进去，将女儿所有的伪装，都撕得粉碎！
但是，她没有。
在极致的愤怒之后，涌上心头的，却是无边的、冰冷的寒意。
她知道，事情，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控制。女儿，已经深陷在这张大网之中，拔不出来了。而沈家，也因为女儿的这个举动，被彻底地绑在了这艘即将驶入惊涛骇浪的贼船之上！
现在发作，除了打草惊蛇，让那些可能在暗中监视着沈府的眼睛，发现端倪之外，毫无用处！
“这件事……”沈夫人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经只剩下了一片可怕的冷静，“除了你我，还有谁知道？”
“回夫人，绝无第三人知晓。”张管事连忙道。
“好。”沈夫人点了点头，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压抑，而显得有些嘶哑，“从现在起，忘了你查到的所有事情。钱塘那边，也不准再有任何消息传来。关于那幅绣品，就当它……只是一幅普通的寿礼。另外……”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近乎残忍的光芒。
“备车。明日一早，我们就动身……回京！”
“回京？！”张管事大惊失色，“可是夫人，老爷不是说，让您和**在江南，暂避风头吗？现在京中局势不明……”
“避？”沈夫人惨然一笑，“还避得了吗？这丫头，已经把天大的祸事，都捅到家门口了！再待在江南，迟早会成为别人砧板上的鱼肉！只有回到京城，回到你家老爷的身边，在那天子脚下，在那权力的中心，我们……或许，才有一线生机！”
她知道，她必须回去。她必须当面，将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告诉自己的夫君。沈家这艘大船，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刻，必须由他这个真正的舵手，来亲自掌舵了。
她也必须，将女儿，彻底地带离这个充满了她与那个“陆昭”回忆的、是非之地！
她要亲手，斩断女儿所有的念想！
钱塘城外，北风商队的营地。
高大的蒙古包内，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的冰。
拔图，这位纵横关外的铁血汉子，此刻，正一脸挣扎地看着自己那躺在病榻之上、气息奄々的儿子。阿古拉的脸色，比前几日，似乎又青紫了几分。
而在他的面前，那张厚实的木桌之上，摆放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只小小的、黑色的瓷瓶。里面装的，是枯木禅师给他的那枚“续命丹”。只要给儿子服下，便能暂时缓解他的痛苦。但代价，是要去望江楼，杀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另一样，是一张刚刚由手下，从城里传回来的纸条。纸条上，只有寥寥数语——“玉面郎君卓非凡，寻神医，觅圣物，愿以昆仑雪莲为价。”
雪莲！
拔图的眼中，交替闪烁着希望与绝望的光芒。
他就像一个被逼到悬崖边的赌徒，面前，是两条路。一条，是通往深渊的、短暂的希望。另一条，是通往光明的、却又充满了未知与危险的荆棘之路。
他该如何选择？
“爹……”就在此时，榻上的阿古拉，忽然发出了一声微弱的**。他缓缓地睁开眼，那双本该清澈的眸子，此刻却布满了痛苦的血丝。
“阿古拉！你醒了！”拔图连忙扑了过去，紧紧握住儿子那冰冷的小手。
“爹……我……我是不是……要死了？”阿古拉的声音，气若游丝。
“胡说！”拔图虎目含泪，厉声道，“你是草原上的雄鹰，怎么会死！爹……爹一定会治好你的！一定！”
阿古拉看着自己的父亲，脸上，却露出了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懂事的微笑。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抬起另一只手，抚摸着拔图那张粗糙的脸。
“爹……别……别为了我，去做……坏事……阿古拉……不怕死……只想……只想爹……好好活着……”
一句话，如同一柄最锋利的刀，狠狠地捅进了拔图的心脏！
他再也忍不住，抱着自己的儿子，这个草原上从不流泪的硬汉，放声痛哭起来！
良久，他才止住哭声。他擦干眼泪，缓缓地站起身。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有挣扎，不再有犹豫，只剩下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的、狼一般的决绝与狠厉！
他做出了选择。
他走到桌前，没有去碰那个装着“续命丹”的黑色瓷瓶。而是将那张写着雪莲消息的纸条，紧紧地攥在手中。
他不是一个甘愿任人摆布的棋子。他是一头来自关外的、骄傲的孤狼！即便是死，他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来人！”他对着帐外，沉声喝道。
一名心腹手下，立刻走了进来。
“备马！”拔图的声音，冰冷而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另外，去告诉我们安插在城里的眼线，就说……我拔图，想亲自会一会，那位财大气粗的‘玉面郎君’！”
他决定，要去望江楼。
但他不是去杀人。他是要去……谈判！
他要去看看，这位三年前的死对头，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望江楼，听雨轩。
陆昭已经在这里，静静地，等了两天。
这两日，他所扮演的“玉面郎君”卓非凡，已经成了整个钱塘城，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贩夫走卒，议论的焦点。
他出手阔绰，一掷千金。他包下了整个望江楼的顶层，每日里，宴请的，都是钱塘城内最有头有脸的人物。他又在钱塘最大的**“通天坊”，一夜之间，赢了十万两白银，还废了坊市老板的一只手，只因为，对方出言不逊，瞧不起他这个“关外蛮子”。
他狂傲，他嚣张，他目中无人。
他成功地，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所有人都想结交、却又不敢轻易得罪的、神秘而又强大的过江龙。
而他放出的，关于“千年雪莲”和“寻找神医”的消息，也早已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他在等。等拔图，这条被逼急了的鱼，主动上钩。
“先生，有消息了。”金玉奴推门而入，脸上，带着一丝兴奋的笑意，“拔图，派人传话，说……想在今夜三更，于此地，与‘卓少当家’，一晤。”
“来了。”陆昭的眼中，精光一闪。他缓缓地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沉沉的夜色，与江面上那点点的渔火。
鱼，终于上钩了。
“金掌柜，”他头也不回地说道，“今夜，这里，需要清场。除了我们的人，我不希望，有任何一只‘苍蝇’，能飞进来。”
“先生放心。”金-玉奴笑道，“今夜的望江楼，早已为二位，备下了一场‘鸿门宴’。无论是谁，只要敢来，我保证，他……有来无回。”
夜，越来越深。
三更时分，望江楼外，那原本喧闹的街道，已经变得一片死寂。整座五层高的酒楼，除了“听雨轩”那一盏孤灯，其余，皆是漆黑一片。
一股无形的、肃杀的气氛，笼罩着这片天地。
一辆不起眼的、黑色的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望江楼的后门。
车帘掀开，身材魁梧的拔图，从车上走了下来。他的怀中，还抱着一个用厚厚披风包裹着的孩子，正是阿古拉。而在他的身后，还跟着两名神情冷峻的、太阳穴高高鼓起的关外大汉。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黑漆漆的望江楼，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与决然。他知道，今夜此行，无异于龙潭虎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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